他夢見一道光,光說會有一個人陪著他。他不確定是不是指她,好久沒她的消息,午夜夢迴一直想念她的微笑,但有些遙遠,觸手不能及。今天他又作夢,她不發一語,他覺得自己恐慌快要發作。他實在不想醒,因為,醒來也沒人期待。
孤兒們總是有他的辦法:關係依賴(愛情)、投注工作麻痺自己、仇視世界,或者如他:「有個人在遠方想著我」。如果是我,或許也會這麼想像吧,有一個人,像是上帝從我的肋骨拿出來的那樣,她附屬我,或我附屬她。
(一)夢
『上帝說,那人獨居不好…上帝就用那人身上所取的肋骨,造成一個女人,領她到那人跟前。』《聖經.創世紀》2:18、22
他夢見一道光,光說會有一個人陪著他。
他不確定是不是指她,好久沒她的消息,午夜夢迴一直想念她的微笑,但有些遙遠,觸手不能及。
今天他又作夢,她不發一語,他覺得自己恐慌快要發作。他實在不想醒,因為,醒來也沒人期待。
(二)神秘的她
『良人屬我、我也屬他,他在百合花中牧放群羊。』《聖經.雅歌》2:16
醫生建議他做心理諮商,所以來到這裡。他上個月剛出院,因為思覺失調症被判住院。他是不到三十歲的年輕人,穿著寬鬆衣褲,眼神飄飄然,身體也軟軟的,講話慢條斯理,問什麼都回的很慢。唯獨那件事比較有活力。
那件事,是醫生判他入院的主要原因。
他既期待又小心地說著那件事,深怕又一個不相信他的人。
「你知道那個女藝人嗎?」他說。
她不是很有名氣,花了一點時間終於知道她是誰。「嗯嗯,了解,然後…」我聽著。
「她說喜歡我。」他說。
「真的嗎?怎麼說。」我抱著好奇心,想知道他是怎麼判斷的。
「她來找過我。」他說,「她在我住處旁邊租了套房,有一次我從樓下看見的」。
這是故事的開端,女藝人那時也抬頭向上看,兩人對看一陣,他臉紅。大概一個月對看了三次,他們沒碰過面,他也沒真的去找她,但他知道哪一扇窗是她的。奇妙的是,第二個月起,他再也沒看過她。他去網路搜尋,找到女藝人的FB粉絲頁,他鼓起勇氣發訊息、寫MAIL,奇蹟似得到回信,信裡沒有文字,僅有一個連結,他點進去,是一串她要對他說的神秘留言,內容大致是喜歡他,現在沒辦法見面,但總有一天會在一起的。那陣子,女藝人上電視通告,他持續關注,覺得能感應女藝人對著鏡頭外的他微笑。
「接下來呢?」我問,故事很吸引人,但邏輯已經有漏洞。
之後他去了她的簽書會。終於輪到他時,他殷殷盼盼看著,她卻只是很制式的簽名,制式的笑容,說「謝謝。再見。」,彷彿不認識他似的。他待在原地,失望愣住,直到被工作人員趕走。他難過地回粉絲頁留言,不再保守秘密傾訴衷情,但所有訊息石沈大海。他最近一直想是否要直接去演藝公司堵她,問清楚到底怎麼了。
所有人都說他有病,只是幻想,可是他不認為。他落寞、失望、傷心,午夜夢迴一直想念她。「喔,我真的好想她。」他非常難過,差一點想哭,
(三)假性孤兒
『這些父母在孩子面前豎立了高牆,擋住了他們尋求親密感情的道路。當孩子無法與父母建立穩固的心靈互動,孩子將無法擁有安全感與自信心。生長在這樣的家庭裡,是很孤單的成長經驗……童年的孤單包圍著我們,就算長大,仍無法擺脫,只是換了另一個形式:沮喪、焦慮、長期緊張、壓力、睡不著等失控的感覺折磨我們。這些身心症狀像是一套警報系統,提醒我們必須誠實面對自己真正的感受──想要被愛──那就是覺醒的開始。』《假性孤兒》琳賽‧吉普森
所有人都說他妄想、幻想,我幾次想戳邏輯的缺口,也就三鍼其口了。我不作特別反應,只是聽,同時主動問他除了這事以外的其他訊息,包括他的生活、關係及一路走來的故事。
他童年父母離婚,由祖母養大,在父親那住過一陣子,中學後回到母親那住,家族彼此關係很糟,互不往來。住的地方換來換去,雖然他有家人,但更像寄宿兒,雖然他有爸媽及姊姊,但家人彼此疏離,從小到大無論是課業、生活、人際他都自己處理,跟孤兒也沒兩樣。
大學沒有讀完,在大學時已有發病徵兆,思想常常發散,也開始對很多事沒興趣。離開學校後不再有人際圈,打過工,最長半年,但也漸漸不想去了。
跟祖母算是最親,可是祖母年紀大,他知道不能煩她太多事。母親她有自己的男朋友了,前些年她還習慣每週回去探望祖母,後來祖母也過世,他已經不知道要做什麼了。
他曾在家裡發過病,對母親歇斯底里,掛過急診。然後半年前,他認識了她,從電視上。
(四)辨識他的需要:
『我父母離棄我,耶和華必收留我。』《聖經.詩篇》27:10
2000年電影《浩劫重生》,男主角漂流至無人島,在求生數日子無聊地快要發瘋,後來發現一顆飄海過來的舊排球,他在排球上劃上人臉,管他叫「威爾森」,然後一直跟他說話。
人在精神上是無法獨自生活的,誰都不要孤獨一人,也希望有人注意著自己,尤其是父母,那是最初無條件的接納。
但如果孤兒呢?沒有父母,甚至沒有親人呢?自己一個人如何在滿是人類卻沒有任何關係連結的世界(宛如無人島)活下去呢?
孤兒們總是有他的辦法:關係依賴(愛情)、投注工作麻痺自己、仇視世界,或者如他:「有個人在遠方想著我」。如果是我,或許也會這麼想像吧,有一個人,像是上帝從我的肋骨拿出來的那樣,她附屬我,或我附屬她。
晤談幾次後,為集中他的注意力,我直指他的孤獨,說感覺他很孤單,起先他淡淡地說「是這樣嗎?」,然後我給他一個擁抱。他竟然流眼淚,停不了,但不明白自己怎麼了,我請他說說看,他說:「很溫暖」,也說不出其他的話了。下一次來談,他依舊飄飄然,但他記得那個溫暖,過去有幾個人也給他這種感覺,例如教會牧師,於是我鼓勵他回去參與教會,試著回到人群裡。
我們的諮商關係很好,即使他無法談的太深,但每次都會以他的生活、感受、想法為焦點,他獲得注意與關心後,「她」相對的就不被注意了。
(五)萍水相逢的祝福
『我不撇下你們為孤兒,我必到你們這裏來。』《聖經.約翰福音》14:18
預告諮商關係快結束時,他又作起那個夢,他又開始注意她的所有訊息。他又想去她的演藝公司直搗黃龍,然而即使見上面他也不知道該問她什麼。
「要不要一起去?」他甚至這樣問我。
我沒有搭腔,只是說:「你想她的頻率變多,就表示你又感覺孤單了。」
他淡淡地說「是這樣嗎?或許吧。」
社區諮商原本就是短期的,關係既不能給予長期及安心的保證,我也就不急做任何介入,不去挑戰他長年應付孤單的想像習慣,於是結束前我都不戳破他的幻想。我覺得,我們的關係是建立在同意他幻想的前提下(如果硬要揭開,諮商關係應該建立不了,他不接受那個她是不存在的),然而同意這個幻想也作不了什麼改變,這便是關係矛盾之處。
致孤兒們,短期諮商如萍水相逢,我盡可能留一個好的相處經驗,也許以後你們會認為諮商是一個可能,也許會試著相信另一個人。其餘的,就交給上帝了。
【創作聲明】此為〈諮商小說〉,人物、背景、情節皆為杜撰,故事主要強調人性、關係、心理主題及心理機制的議題而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