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岡:精神病的邏輯

拉岡覺得精神病人也是可以談話、可以治療的,他與佛洛依德皆認為妄想其實是案主一種自我治療的企圖,屬於次級作用,它企圖提供意義,以彌補案主某個心靈要素被註銷後,意符空泛所形成的種種問題,例如缺乏關係親密,於是案主自動填補空洞,為每件強加給他的事都具有意義,當他真的聽到了說話聲,但身邊並沒有人,他一定要產生某種對他合理的解釋:陌生人、鄰居或調查局…他們如何企圖對他作什麼,並從中產生被迫害的感覺, 一種自我刺激的快感(Jouissance)。案主如何解釋則視已存的知識來運用。

國王驚訝地說:『你怎能找到聖杯的,我花了一輩子都找不到?』。

傻子說:『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我只知道你很渴。』

案主需要的不是事實的糾正,而是傾聽,讓她真正的欲望可以被辨識出來。

這篇是我對精神病、思覺失調症及電影《奇幻城市》的心理觀察。 

20160416.jpg圖片來源:網路

(一)-1

諮商室被轉介一位東南亞女僑生,去年還是同鄉會副會長,但升大三後言行改變,憂鬱、退縮及課業退步,她還告訴導師近幾天有人在跟蹤她。由於非同小可,導師轉介她來。

她可以問話,但沒抬過頭,聲量又小。導師偷偷告訴我,跟蹤是幻想,我點點頭不吭聲。我繼續問她,當真的來聽,一方面好奇一方面也關心在那樣的故事裡她要如何繼續生活,她的感受又是什麼。

跟蹤她的是一位中年大叔,穿斗逢像個密探,好幾天了,潛伏在她四周。起初是恐懼,但她發現除了被跟蹤也沒發生什麼事,什麼都沒有被動過,也沒有傷害意圖。她起初的應對是放學趕緊回家,門窗緊閉,不跟任何人聯繫,讓中年大叔無機可趁,幾天安靜後,她發現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對方變本加厲,不知何時在她腦裡加裝竊聽器,是高功能的,即使她自言自語都會被聽到。

晤談第三次,她發現家裡也被藏了監視器,是她完全看不見的那種奈米等級,連她洗澡的一舉一動都被看光光。我問她還好嗎,又怎麼辦?她說還是一樣,除了被透視得一清二楚外,對方並無進一步的動作,她是有些困擾,但已經不會恐懼。我說,那還好。她說:「這好像是瘋狂粉絲作的事喔。」我同意。除了這主題之外,我依然關心她的生活、感受及人際,尤其是她與家人的連結,她很想念爸爸,但他們要她放暑假再回來。

(二)-1《奇幻城市》(The Fisher King)1991

帕里曾經是教授,有漂亮的未婚妻,三年前去一個酒吧吃東西時,被一個拿獵槍進門的瘋子,在他的面前轟爆了未婚妻的腦袋,血紅肆意他的臉。

帕里精神崩潰從此變成思覺失調症的流浪漢,他告訴傑克天上精靈派給他一個任務,要找尋傳說中的聖杯,而聖杯就在第五大道某棟有錢人屋裡的書架。瘋了,傑克認為帕里是個神經病,準備離去,後來從房東那才知道,帕里的事多少是他間接影響的。

傑克想幫他脫離流浪生活,藉此事消除自己的罪惡感。傑克幫帕里抵禦京劇紅騎士來襲(如下圖。是帕里受創,思覺失調症下的被攻擊幻想),也幫帕里追女孩子,她也是麻煩人物。

某夜,京劇紅騎士又出現追殺帕里,將他趕至河邊,他被混混年輕人刺刀攻擊,身受重傷心理也再次創傷,被醫生判定可能永遠醒不過來。

20160415.jpg圖片來源:網路

(三)-1

2014年精神分裂症正式改名為「思覺失調症」,也修正了此一病名帶來的污名與標籤。不是分裂的神經病人,而是顧名思義,思覺失調的人會因大腦受損而在「知覺」與「思想」等訊息接受面受到誤導,訊息誤導判斷自然也歪斜,而行為只是配合應對而已。

思覺失調症通常伴有遺傳影響,然而引誘基因病發的環境因素才是更重要的,諸如壓力、缺乏支持及挫敗等。每個人都需要愛與成就,「缺乏」重要關係及「未滿足」個人需求,此議題會以症狀表徵出現。訊息面的誤導可靠服藥來減緩,而需求與關係則仰賴家人的理解與支持。

思覺失調的幻想、幻聽症狀轉個角度來看,正是病人在訴說一則進行式的童話,我喜歡用「童話世界」而不是「幻想世界」,一如愛麗斯夢遊仙境或綠野仙蹤,童話世界正彰顯了他的渴求與困境。

(一)-2

第四次諮商,她害羞地告訴我:「怎麼辦?我好像喜歡上他了。」

我確實有些驚訝,但還是先看看她怎麼說。

「我的一切都被他看過,我說的話每一句他都知道,有時他還會跟我說話。」是的,對方用竊聽器自動回在她腦裡,然後呢,「然後我慢慢覺得,他是最了解我的人。」

叮咚,關鍵句出來了。

她的孤單、壓抑與自我貶低,這些才是核心議題。

「嗯嗯,我知道了。」我仍然不去討論幻想的真假,但我也知道除此之外的話題要多聊些什麼:遠離家鄉的思念、異地的孤單及人際關係裡的挫敗。我讓她去說,一點也不反駁,並持續關心幻想以外的她的故事。

她需要的不是事實的糾正,而是傾聽,讓她真正的欲望可以被辨識出來。

(二)-2

之前帕里跟傑克講了一個聖杯的故事。有兩個主角:國王與傻子。

男孩在成為國王前,夜訪森林證明自己的勇氣足以成為一國之君。當他獨自一人時,聖杯在聖火中出現,那個聲音說:『你的任務是守護聖杯。』,然而欲成為王的男孩沈醉於權力名聲中,覺得自己無所不能,當他去拿聖杯時,聖杯不但消失還把他的手嚴重灼傷。

男孩變成國王,但手傷日漸嚴重,聖杯可以復原他的傷口,但他卻遍尋不著。寂寞與疼痛讓他感受生命不再有意義、不信任他人,也無法愛人與被愛。某日,一名傻子走入宮殿,看見孤獨的國王哀嚎。

傻子問國王:『你怎麼了?』。

國王回答:『我口很渴,我需要喝水。』

傻子拿了杯子裝水給他,國王喝水時發現手上的傷逐漸癒合,他再看手中杯子,竟是渴求終生的聖杯,他驚訝地對傻子說:『你怎能找到聖杯的,我花了一輩子都找不到?』。

傻子說:『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我只知道你很渴。』

面對帕里,傑克想起了兩人間的種種,他決定幫忙帕里盜取朝思暮想的聖杯。他說:「我做這些不是因為我欠你,不是因為我有罪惡感,而是因為我想為你做。」

20160418.jpg圖片來源:網路

(三)-2

拉岡:精神病的邏輯

拉岡覺得精神病人也是可以談話、可以治療的,他與佛洛依德皆認為妄想其實是案主一種自我治療的企圖,屬於次級作用,它企圖提供意義,以彌補案主某個心靈要素被註銷後,意符空泛所形成的種種問題,例如缺乏關係親密,於是案主自動填補空洞,為每件強加給他的事都具有意義,當他真的聽到了說話聲,但身邊並沒有人,他一定要產生某種對他合理的解釋:陌生人、鄰居或調查局…他們如何企圖對他作什麼,並從中產生被迫害的感覺,一種自我刺激的快感(Jouissance)。案主如何解釋則視已存的知識來運用。

妄想的建構是一連串嚴謹的邏輯演繹(精神官能症也有,但通常以混亂的型態出現。)電影《美麗境界》的納許正是如此,調查員與難解密碼在在相連他的幻想與內在渴求的相關,納許需要「成就感」才會有相對應的童話產生,合理到從第一人稱視角看去的觀眾看不出哪些是幻想人物。

臨床應用

先不急著提供詮釋,才能有足夠材料還以欲望本來面目,才能從幻想內容及非理性行為去找邏輯,從邏輯中去辨識欲望。經驗告訴我,這範圍不脫在「自戀性格-成就/關係議題」兩項相對的光譜裡,極少數是兩人妄想互為依存。

我們傾聽案主,宛如解釋夢境一樣,將內容轉譯、辨識。拉岡認為,幻想(phantasy)是案主認為「在外者眼裡,我算什麼,我又佔有什麼樣的位置?」,精神分析是兩個人的情境,我們可以被投射、情感轉移,但轉移處在談話過程本身,利用無意識的媒介,讓案主逼近原本自己有所隔離的區域,並清理過剩精力的通路,提供新路徑讓快感發散出來。

回到納許的故事,若沒人拉他一把,他會在自己的童話世界裡完成這個目的,同時也與世隔絕。他最後是靠著與太太的關係及協助才得以在現實世界跟幻想人物相處。精神病雖然讓人失去工作和愛的能力,但情感及成就渴望仍然在,我們可以試著找到讓其快感出口的路徑。

參考資料:《拉岡LACAN》,1995/1998,原著Darian Leader,譯者:龔卓軍。立緒文化出版。

(二)-3

拿到聖杯後的傑克,趴在病床上呼喚帕里。

聲聲呼喚中產生奇蹟,帕里從昏迷狀態甦醒。

那不是真的聖杯,但傑克對帕里的真摯情感及行動卻千真萬確,帕里因為這樣「醒來」。

『你怎麼知道如何喚醒他?你怎麼知道如何醫治他?』。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我只知道你很渴。』

帕里醒來並非恢復正常,思覺失調依然存在,但這四個人:帕里及女友、傑克及女友建立了強烈的關係連結,讓帕里開始能在現實世界與京劇紅騎士共處了。

(一)-3

我們持續談著她的跟蹤狂大叔,也同時談論她的故事、情緒及感受,當幻想核心得到辨識,被碰觸且有回應,幻想也就不再被需要了,一個月後有關大叔的話題自然而然消失了(她說不復記憶了)。當然,她也在晤談時固定服精神科藥物。她現在談話會跟我眼神相對,也很高興每次來分享,有精神也有活力。

又過了一個多月,導師來找我,說她是改變了,但她卻提到心理師如此關心她,讓她很喜歡心理師。導師勸她說這是專業角色,要她別想太多,但她還是決定繼續暗戀。

我跟導師說沒關係,至少她的渴求從幻想人物轉到現實了,而心理師這個實際存在的人是可以互動的。

她的孤獨消失了,她不需要幻想、不需要分裂靠自己解決,她有心理師可以投射。儘管議題尚未解決,服藥與諮商也要繼續下去,但這仍是一種好的轉變,我們會繼續走下去,直到找到共處的方法,或許有機會也一起面對其困境與陰影面。

 

【創作聲明】

故事主要彰顯某個人性、心理主題及關係情境。分為兩個形式,〈諮商小說〉人物、背景、情節皆為杜撰,強調某些類型、族群及心理機制的議題而編;〈諮商故事〉則以心理師自身經驗為省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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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仁廷心理師的社會心理講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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